婚姻学堂
噩运来得那样让人不知所措。结婚不到二个月，夏天天气热，她跟着他去房顶上乖凉。她们的房顶都是平的，酷暑天，很多人都睡在房顶。她和他也就那样依偎着，聊地里的，聊收完这茬儿麦子就出去打工，这次打工要在一起，租间房子，不能再像从前一样，牛郎织女样的。有一次，两个人决定见一面，却他来了她这，她去了他那，像电影里演的一样。
蝉时鸣时歇，风抚过她的发梢，很舒服。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，真的很累。她倦在他的腿边居然就睡着了，而他，也打起了鼾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惊醒，自己睡到了院子里。她想站起来，可是，她的腰不听使唤，只动一下，就像有万根针扎了进来。她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仍然眨着眼睛，小小的月芽儿剪纸一样挂在树梢，她喊：水根。声音纤细，却惊起了一片蝉鸣。她使劲全身力气喊：水根！
房顶霹雳扑隆下来了她的水根，她被星夜送到了医院。医生的话把她和他都推进了深渊。脊骨骨折，也就是说，她再也不能站起来了。更糟的是，她有了身孕。
从知道这个消息起，她就不吃不喝，傻了一样。而他，显然也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人生磨难，他站在她的床前，不知说什么好。
家人陆续赶来，娘家人呼天抢地，婆家人阴沉着脸。医生说孩子最好不要，大人这么打针吃药，孩子不一定什么样呢！再说了，生孩子时大人也有危险。
公公连连点头称是，说：孩子不要，大人都这样了，谁有精力伺候孩子！她看了他一眼，他木木呆呆地没表态。她的心落到了谷底。人家说：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来时各自飞。从前村子里有过一对夫妻，一起过了三十年了，都有孙子了，可是女的得了癌症，老头还是另外找了别人，每天催着女人离婚，不离，就盼着女人早点死。想到这些，她的心又铺了一层碎冰。
家人来了又走了，只留下他。她的全身疼得要死，却注意到他的嘴上起了一层小水泡。他就是这样，一有什么事嘴就爱起泡。从前她笑他，说他心里若是有事，她一眼就能知道，所以，他是骗不了她的。他那时嘿嘿地笑，反问她：干嘛要骗你？
他给她端来粥，稀汤寡水的，一粒米跟着另一粒米跑，她的心里先恼了，说：水根，你不用担心，我不会缠着你不放的。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很空，小孩子一样地无依无靠。她的心一下子就疼了。他就是那样，跟父母在一起时，什么事都父母说了算。跟她在一起，就什么都听他的。
月亮深深浅浅地透过窗落到病房里时，她说：我要这个孩子。他嗯了一声。她说：出院咱们就离婚。我回娘家。
他的手抖抖地伸过来，她的手躲了出去。
半个月后，他打了辆人力三轮接她回家。她想：他真的是变了，为她，连辆面包车都不肯让她坐。
回到家，他给她端水端饭，她的脾气一日坏似一日，动不动就连名带姓骂他。公婆越发容不下她，在院子里跳着脚骂她扫把星。
而他，总是不吭声，早晨很早就出去，晚上回来，一身又是灰又是土，倒在床上睡得很死，甚至很少问一问她的病情，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她的泪常常把枕头打湿，她把自己的药偷偷藏起来，想一死了之，不然回了娘家，也是拖累父母。
可没两日，他就看出了端腻，他端着水，把药放进她的嘴里，看着她咽下去才算完。她恨恨地瞅着他，她说：李水根，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死？
他沉默了好一会，把她的头搂一怀里，嘤嘤地哭了起来，像个孩子似的委屈。她的心一下子融化成了一汪水，从出事到现在，她都在等这个怀抱。末了，他说：咱把孩子打了吧！咱们将来再要。
她使劲地推开他，大声喊：李水根，你不是人！
他不再提不要孩子的事，依旧早出晚归，回到家里倒头就睡。公公婆婆的脸色越来越不好，她一夜一夜醒着。
娘来看她，看到她面黄肌瘦的样子，心疼得不得了。找车接她回家。她坐上车的那一瞬间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他低着头，她想：他哭了。
在娘家住了一个月，他来了两趟，坐在她的床边拉着她的手什么也不说。娘说他是遮人眼呢，过不了多久，他就不会再来了。
秋天来时，树上的叶子开始哗啦哗啦地落满院子。他骑了三轮来，进了院子，叫了妈。娘没理他。他转到她的床前，她看到他的嘴上一层水泡结了痂，另一层水泡又起来了。
他蹲在她的床前，拉住她的手：你怕跟我吃苦吗？她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他说：走，咱回家！
路上坑坑洼洼，虽然他很努力地掌握平衡，车还是有些颠，但她的心里是幸福的，他说带她回家。
他的车子在一间小土房前面停了下来，土坯，破旧的门窗，那些泥甚至还没干。她回头瞅他，他嘿嘿地笑了，他说：这回咱没办法上房顶乘凉了。
她瞪了他一眼，这时候倒有心思说笑话。说完这话，她的泪水却止也止不住了。这些日子，原来他都在忙着盖小房。他把胳膊伸开，抱住她，说：孩他妈，咱们进洞房。
那个晚上，月光从小小的窗射进来。他躺在她身边，说：有你才是个家。她又哭了起来。他说：都是我不好。出了事，我都懵了。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你，从前都是你照顾我的。但我知道，我不能扔下你，就像从前，我再穷再难，你也没傍大款不是？她笑了，打了他一下。
他说：爸妈也是为我好，说这一辈子难熬，让我跟你离婚。可是我是个没出息的人，除了你，我谁也不想要。我怕你受委屈，就想着咱们搬出来过……
她说：那为什么不要咱们的孩子呢？他说：我怕我真的会失去你，医生说生孩子会有危险。
他笨嘴拙舌，那一晚却说了那么多她爱听的话。她抬起头，看到月亮圆盘一样挂在他们家的窗口。她笑了，因为爱，她愿意冒生命危险要这个孩子，因为爱，他从一个懦弱的孩子很快长成了一个男人。就像，只要有了窗，月光就会进来一样，他们的小家有了爱，穷着，或者病着，又算什么呢？爱就是那不离不弃的白月光啊！它也需要一个从月缺到月圆的成长过程。
隔年六月，她生下来个男孩，他给他取名叫拴柱，她说太土了，他笑着用大手挠了挠后脑勺，说：我是说让这小子拴住我们家的幸福和快乐。她的脸红扑扑的，低头亲了一下孩子，说：小栓柱，听到你爸的话没？
